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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读|采回榆钱过家家
2026-04-10 21:17
我家的旧宅,房前屋后长着好几棵老榆树。小时候,一到时节,榆钱就齐刷刷缀满枝头。不用费劲爬树,只要站在房顶上,伸手就能捋到最肥嫩的那一枝串。
家乡的榆钱饭,跟城里的做法完全不同,不是用白面蒸,而是用玉米面煮。把榆钱一绺绺捋下来,细细挑掉里面的小枝丫,再用清水透洗几遍,直接倒进锅里。锅里再放少许的水,刚好没过锅底,然后在榆钱上面撒上一层玉米面,薄薄铺一层,再开始烧火。
水烧开的那一刻,掀开锅盖,用筷子在玉米面上插很多小眼,让下面的开水顺着眼冒上来,一点点把玉米面蒸透。等玉米面差不多熟了,再用筷子在锅里慢慢搅拌,一遍又一遍,轻轻划开、推开,让玉米面和榆钱混在一起,融得均匀。一直搅到榆钱饭变得软糯,就算做好了。
热腾腾的榆钱饭端上桌,香甜滑溜,就着自家腌的小咸菜,或是炒上一个香椿辣椒,那味道简直一绝。
那时,家里有一台老式收音机。每天中午吃饭时,我都要听电台的《每周一歌》。记得在一个吃榆钱饭的季节,电台里放了一首《采榆钱》,那歌词我至今牢牢记着:
“东家妞,西家娃,采回了榆钱过家家。一串串,一把把,童年时我也采过它。那时采回了榆钱,不是贪图那玩耍,奶奶要做饭,叫我去采它。榆钱儿饭榆钱儿饭,尝一口永远不忘它……”
在我心里,它不是一首歌那么简单,而是一段记忆的味道:房顶、榆树、风、炊烟,还有妈妈喊吃饭的叫声。
后来我离开家乡在城里定居,太久没在春天回过老家,也就没机会再吃榆钱饭了。
有一年冬天,我家的猫生病死了,我和儿子把它装进一个小塑料箱,把它埋在离家不远的空地上的一棵树下面。来年春天,我和儿子去那附近散步,不知不觉走到猫下葬的地方,惊喜地发现那棵树竟是一棵榆树,树上长满了一串串青绿的榆钱,像满树的绿色碎玉,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我让儿子上树采了一些,他用衣襟兜着,一路带回家。我不会用老家的方法煮,只能照着当地的法子,在榆钱上拌了白面蒸了一锅。蒸熟后,拌上几瓣蒜,简单一搅,也特别好吃。
第二年,我们搬了家,离那里太远了,就再也没去过。后来偶然经过那片地方,才发现那里已经建成了一座漂亮的大公园。
可我的猫呢?它的灵魂可曾安息?那棵榆钱树呢?它是不是被挪到了更适合生长的地方?每到春天榆钱要开的时节,我都会忍不住想起这些。
如今,老家的榆钱树越来越少,因为那些老榆树不是人刻意种下的,而是从树上飞下的种子落地长出来的,大多长得不是地方,盖房、修路都碍事,砍的砍,刨的刨。
又到了榆钱开放的季节。春风一吹,满树嫩绿,我心里却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惆怅。对青春的怀念,对童年的眷恋,对故乡的思念,一下子全涌上来,让人忍不住潸然泪下。
“东家妞,西家娃,采回了榆钱过家家……”歌里唱的,可曾是我?
我仿佛又看见当年的自己:扎着两根高高的辫子,穿着粗糙的小布衫,胳膊上挎着用高粱秆编的小篮子,站在房顶的边角上,使劲拽下一枝长满榆钱的枝条。
“丫头,你小心点,别摔下去。”耳边又响起母亲的声音。那声音轻轻的,带着担心,却如春风般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