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7天热词
特朗普 外交部 伊朗 媒体 幽灵外卖 体坛联播
首页 > 正文

VR之恋:浮生幻梦抑或灵魂相通?|数字时代的爱情

2026-04-19 13:28
“琥珀”作为初创产品,和日本Gatebox的逢妻光一样,都旨在将AI、AR和二次元三者进行深度媒介融合(虽然当时的公司已经倒闭,但是近年来随着生成式AI的巨浪,又有如DIPAL这样类似的产品开始出现)。这一产品形式也是我最早探索“虚拟亲密”的切入口。
后来,元宇宙浪潮与泡沫如火如荼,一个名为VRChat的平台进入我的视野,开启了我对“虚拟亲密”的进一步探索。我看到很多评论说,相比Meta非常拉胯的Horizon World,它反而更像是那个真正接近元宇宙的存在。
和提出“元宇宙”一词的斯蒂芬森1992年的小说《雪崩》里所描述的那样,“在元宇宙中,你可以化身大猩猩、巨龙,或是会说话的巨型XXX(你懂的)”。在Meta Horizon World、Second Life(《第二人生》)和大部分所谓的元宇宙平台里,玩家只能变成极简或写实风格的人类,而在VRChat里,玩家可以自己上传各种“魔改”模型,你可以成为怪异的皮卡丘、福瑞(兽人)、二次元美少女,甚至是一幅蒙娜丽莎(没错,这也是一位玩家,而不是背景)。在互联网早期有句名言,“在网上,没有人知道你是一只狗”,而在VRChat里,你真的可以成为一只戴耳机的狗。
这样的自由度也带来了长久的社区活力,而且VRChat也允许用户不使用VR头显,直接通过电脑或者手机,这种兼容性更进一步扩展了用户规模。虽然起源于美国,但VRChat的用户非常多元,我在这里见到了很多中国用户,也和全世界几十个国家的用户建立过友谊,日系二次元文化也成为了VRChat里的主流文化之一。在疫情期间,HBO的纪录片《我们在虚拟现实中相遇》(We Met in Virtual Reality,2022)记录了VRChat的高光时刻。很多人认为VRChat已经非常接近科幻电影《头号玩家》里的想象。2026年,Meta宣告元宇宙部门关闭,Horizon World关停,而VRChat却依旧在全球拥有十几万活跃用户。
在过去的三年里,我在VRChat泡了几百个小时,参与式观察用户的活动,并进行了七十多场深度访谈。像我之前的AI伴侣研究一样,我在这里看到了很多年轻人的喜悦与哀伤。与AI伴侣对真实的全方位模拟不同的是,VR中虚拟与真实的关系更加微妙:虽然环境是虚拟的,但人是真实的。
在VRChat中,我看到人们在虚拟空间中拥抱、告白,甚至举办专属生日派对。我不禁感慨,这种跨越物理边界的亲密联结,究竟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浮生幻梦,还是赛博空间里的灵魂相通?
这里既折射着人们对真实情感的永恒渴望,也暴露着数字时代亲密关系的深层矛盾,更印证了诸多经典学术理论在数字空间的新演绎。
虚拟与现实的关系,从早年《第二人生》的研究到多样的社交媒体和约会软件,从VR社交平台再到如今AI伴侣的井喷……未来的可能性往往存在于一些当下一些小众但活跃的社群当中。在本篇文章中,我将为你呈现我在VRChat中的所见所思所想。
对话亲密:在匿名与真实间的过渡空间
23岁的留学生Tim在疫情期间独自旅居东京,社交圈的急剧萎缩让他陷入深度孤独。“文字聊天太冰冷,缺乏情感温度,而面对面社交又让我极度紧张”,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他加入了支持实时语音交流的VRChat。这个平台成了他的“社交训练场”——戴着动漫风格的虚拟形象,他可以自由表达观点,不必担心现实中的社交压力与评判。久而久之,他发现自己在现实中的沟通变得流畅自如,甚至敢主动参与线下活动了。
像Tim这样的用户并非个例。对于社恐、边缘群体等在现实中面临社交困境的群体,VRChat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过渡空间”。21岁的Eureka最初在平台上总是静音潜水,在虚拟形象的“保护”下慢慢尝试开口后,她发现自己其实很擅长与人打交道。这种自信最终延伸到现实生活,让她成功当选学校桌游社社长。
语音沟通是这种亲密感的核心支撑。社会学家雪莉·特克尔(Sherry Turkle)在《群体性孤独》(Alone Together)中提出,数字时代的人们既渴望亲密关系,又害怕其中的风险,于是通过技术在“连接”与“保护自己”之间寻找平衡。VRChat的语音交流恰好破解了这一困境——与文字交流的攻击性和面对面沟通的压迫感不同,虚拟形象+实时语音的组合,既保留了“说话”所承载的温度与真诚,又通过匿名性降低了社交风险。我的另一位受访者说道:“打字时你可能肆无忌惮,但对着虚拟形象说话,会下意识地保持尊重。”
这种介于线上线下之间的对话模式,完美诠释了“对话亲密”的核心特质,也呼应了传播学者对“中介化亲密”(mediated intimacy)的定义——它并非现实亲密的替代品,而是一种不同的亲密形态。在这里,人们既通过匿名性“逃离”现实社交的压力,又通过真实的语音互动“参与”到社会连接中,在矛盾中找到了独特的平衡。
具身亲密:“超真实”下的虚拟幻触与真实悸动
如果说对话亲密还停留在“精神交流”层面,具身亲密则让虚拟关系有了“身体感知”的维度。VRChat允许用户上传自定义虚拟形象,动漫风、兽拟人、奇幻角色等多元形象的存在,催生了独特的亲密互动场景,其中最具争议的便是“情色角色扮演(EroticRolePlaying,简写作ERP)”。
对于使用VR头显的用户来说,这种互动有时会触发奇妙的“幻触感”——当虚拟形象被拥抱、触碰时,身体会产生类似真实的触觉反馈。根据VRChat研究者Nem和Bredikhina的早期调查,45%的VR用户都报告过这种体验,它让虚拟亲密超越了单纯的视觉刺激,变得更加沉浸式。更有趣的是,虚拟形象的性别与用户真实性别常常不一致,不少现实中的直男会用女性虚拟形象互动,甚至发展出跨越性别的亲密关系。
用户Rex的经历极具代表性:“一开始只是喜欢可爱的女生头像,后来发现背后是男生在操作,但已经产生了情感联结,也就不在乎性别了。”这种脱离生理性别束缚的亲密体验,打破了现实中的性别规范,印证了朱迪斯·巴特勒的“性别表演性”理论——性别并非先天固定的本质,而是通过行为和互动不断建构的社会产物。在虚拟空间中,人们可以自由“表演”不同性别角色,体验多元亲密关系。
虚拟环境的营造让这种亲密感更加强烈。Eureka最喜欢和好友在“星梦岛”聊天,这个虚拟世界有着月光下的海滩和舒缓的音乐,“在这里聊心事,比现实中的咖啡馆更有安全感”。这些现实中难以复制的场景,让虚拟亲密有了法国哲学家让·鲍德里亚所说的“超真实”(hyperreality)特质——模拟物不再是对真实的再现,反而比真实更具吸引力,形成了“比真实更真实”的幻象。
身体传播学者金姆・麦克拉伦(Kym Maclaren)认为,亲密关系本质上是“具身的”,人们通过身体感知与他人建立连接。在VR世界中,虚拟形象成为“身体的延伸”,这种“具身亲密”不仅是对现实亲密的模拟,更是对亲密关系的重新定义——它证明了亲密可以脱离物理身体而存在,却又通过“幻肢感”等体验保留了身体的感知维度。
超真实亲密:在狂欢与走心之间摇摆,探索“虚实和谐”可能
当对话的真诚与具身的奇幻相结合,便形成了更复杂的“超真实亲密”。
来自中国的Maria和来自越南的Henry就是在VRChat相识的,一次偶然的朋友聚会让两人互生好感,一周后便确认了关系。Maria生日那天,Henry悄悄邀请了所有好友,在虚拟世界搭建了一个布满两人合照的派对场景,还准备了巨大的虚拟蛋糕。
“我一个人在陌生城市工作,本来没打算过生日”,Maria回忆道,“当看到所有朋友在虚拟世界为我唱生日歌,我当场哭了”。虽然隔着国界和屏幕,但那份被重视的感动无比真实。这种超真实亲密的魅力在于,它既保留了情感的真诚,又借助科技实现了现实中难以完成的浪漫,完美诠释了“超真实”理论的核心——虚拟与真实的界限被模糊,情感体验本身成为唯一的“真实”。
但这种亲密关系也极其脆弱。三个月后,Maria和Henry因价值观差异和信任问题分手。“虚拟关系太容易开始,也太容易结束”,Maria后来感慨,平台上很多人把亲密当游戏,短短时间内更换多个伴侣。这一现象呼应了社会学家伊娃·伊洛兹(Eva Illouz)经典的“情感资本主义”理论——在数字时代,亲密关系也逐渐变得商品化、快餐化,人们追求即时满足,却缺乏经营长期关系的耐心。
更让人担忧的是,不少用户因现实中的心理压力来到平台,抑郁、情绪不稳定等问题让虚拟关系难以长久。学者Zamanifard和Robb的研究也发现,社交VR平台的用户中,有相当一部分存在社交焦虑等心理问题,他们将平台当作“心理疗愈空间”,却可能因缺乏专业引导而陷入更复杂的情感困境。
不过也有例外。Eureka在经历过虚拟恋爱的伤害后,依然在平台上找到了“灵魂共鸣”。她喜欢和好友进行长时间的深度对话,“真正的亲密不是ERP或短暂的暧昧,而是能触碰灵魂的交流”。这种超越表面狂欢的联结,印证了特克尔在《重拾对话》(Reclaiming Conversation)中的观点——深度对话是共情能力的来源,也是亲密关系的核心。在算法主导的碎片化时代,VRChat提供的沉浸式对话场景,反而成了稀缺的“深度交流空间”。
虚拟亲密,究竟重构了什么?
VRChat中的三种亲密形态,本质上是人们用科技重构亲密关系的尝试。人类学家汤姆·波尔斯托夫(Tom Boellstorff)在研究千禧年初的著名虚拟平台《第二人生》时提出“虚拟即人性”(it is in being virtual that we are human)的观点,认为虚拟世界并非“非真实”的避难所,而是人类本质的另一种呈现。虚拟亲密的出现,恰好印证了这一理论——它并非对现实亲密的背叛,而是人类对连接、理解与爱的永恒追求在数字时代的新表达。
从理论层面看,虚拟亲密既拓展了“网络亲密”(networked intimacy)的内涵,将其从二维屏幕延伸到三维沉浸式空间;又挑战了传统亲密关系的定义,证明亲密可以脱离物理proximity(邻近性)和生理身体而存在。它让我们重新思考:亲密关系的核心究竟是物理接触,还是情感共鸣?是身份的真实性,还是互动的真诚度?
但虚拟亲密也并非完美无缺。它可能让人沉迷于数字幻梦,逃避现实中的问题;也可能因缺乏责任约束,变成廉价的情感狂欢。更值得警惕的是鲍德里亚所警示的“超真实”风险——当人们过度沉迷于虚拟亲密的完美幻象,可能会丧失在现实中经营复杂关系的能力,毕竟现实中的亲密必然包含矛盾、妥协与成长。
虚拟与现实并非对立,而是可以实现虚拟与现实的“有机和谐”(virtuality-reality harmony)。虚拟亲密的价值不在于替代现实,而在于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探索自我、练习亲密的空间。在这里,有人找到勇气,有人获得治愈,也有人学会分辨欲望与真心。
当科技不断模糊虚拟与现实的边界,我们真正需要的,或许不是纠结于“虚拟是否真实”,而是在数字狂欢中守住情感的真诚,在虚拟连接中更好地理解自己与他人。毕竟,无论是在现实还是虚拟世界,亲密关系的核心永远是尊重、理解与共鸣——这一点,从未因技术的变革而改变。而虚拟亲密的出现,不仅为我们打开了情感连接的新可能,也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了人性与亲密的本质。
回到虚拟现实(Virtual Reality)这一命名本身,它本就不断提醒着我们要一次次审视虚拟与现实在我们生命体验中的具体关系。苹果公司一度想通过Vision Pro的发布将虚拟现实重新定义为看似更加理性和专业主义的“空间计算”(Spatial Computing),但至今尚未成功。相较之下,钱学森前辈早年把“虚拟现实”翻译成“灵境”,似乎更具有启发性。在传统中式观念里,灵比肉更加本质、真实且永恒。虚拟不一定是虚假,反而有可能更加纯粹,更加接近本质,挑战着我们对虚拟与真实“权重”的认知。
在VRChat的研究之后,我同我的合作者一道开启了对AI伴侣的探索。时过境迁,如今的AI伴侣,从Replika到Character.AI、Grok、星野、猫箱、豆包以及各式各样的实体AI玩伴,已然呈现出了更加纷繁复杂的媒介融合。而对AI是否比人类更有机会成为“灵魂伴侣”的讨论,也愈发激烈。所谓元宇宙看似已是过往云烟,但科技发展本身和时尚一样,经常起伏反复。如今的VRChat中,已经有用户偶遇过AI虚拟人和他们进行深度交流。在很近的未来,虚拟与现实的关系恐怕会再一次被改写。
我们可以教条地重复“真实比虚拟更重要”,也可以打开五感,感受虚拟与现实那暧昧的边界如何不停演变,一遍遍重新确认自己所站的位置究竟在哪里。
参考资料:
Leo-Liu, J. (2025). The Ambivalences of Virtual Love: Conversational, Embodied, and Hyperreal Intimacy in the Social VR PlatformVRChat.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ommunication (19328036),19.
Leo-Liu, J., & Wu-Ouyang, B. (2025). The Good, Bad, and Ugly in Social Virtual Reality: The Alternative Global Village for Identity Negotiations inVRChat.Social Media+ Society,11(2), 205630512513408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