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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教授陈平原悼念宇文所安:一位有宏阔视野与诗心的汉学家
2026-05-02 16:02
2日,北京大学哲学社会科学一级教授、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陈平原向澎湃新闻追忆与宇文所安的交往点滴,以此悼念这位汉学大家。
以下是陈平原的讲述:
最后一次与宇文所安教授见面,是2019年6月2日。那天下午,在康州他和田晓菲的家,我们聊得很愉快。诸多话题中,涉及中美政治及学术生态,导师的责任以及困境,还有他为什么提前退休。记得特别牢的是,宇文所安教授手舞足蹈,说梦见自己快死了,忽然听见耳边有学生在呼喊:“教授,教授,你不能死,你还得再给我写两封推荐信!”说完,哈哈大笑。
2019年,陈平原教授(左一)与宇文所安教授(右一)合影。本文图片均为受访者提供
虽然在各种学术场合多次晤面,但我的专业与宇文所安教授相去甚远,没有资格做全面评价。只是十六年前撰写《有师自远方来》,有两段话值得引述:
“像宇文所安教授那样视野宏阔,谈论中国诗文时贯通古今,不以朝代为限的,实不多见。不错,这是一个中国古典诗歌研究专家,可同时也是哈佛比较文学系主任,‘大视野’正是其突出特征,看《追忆》与《迷楼》中的纵横驰骋,不难明白这一点。”
“汉学家评说中国古典诗文,难在‘贴切’二字,往往是新意迭现,但又略有隔阂。宇文所安教授是个例外,除了语文能力,更重要的是‘诗心’。以诗人的敏感,去感知千古诗人的脉搏,并与之展开坦诚的对话,这需要高远的想象力,以及对于中国诗歌的一往情深——恨不得起古人于地下,与之切磋诗艺。好的诗评家,大概常有此体会。将‘体味’置于‘知识’之上,不太受文学史论述框架的束缚,是宇文所安教授治学的一大特点。可以这么说,评论宇文所安教授的学问,看得见的是比较文学的视野,看不见的,则是论者的诗心与诗情。”
这其实是2010年5月24日在北京大学英杰交流中心阳光大厅举行的第一届“胡适人文讲座”的“开场白”,初刊2010年6月2日《中华读书报》,后收入我的《花开叶落中文系》(三联书店,2013;【增订版】,人民文学出版社,2023)。那时我是北大中文系主任,因获得系友捐助,在北大设立了“胡适人文讲座”,首请大名鼎鼎的宇文所安教授。
2010年,宇文所安教授在北大演讲。
除了第一讲《快乐·拥有·命名:对北宋文化史的反思》,在此后的8天时间里,宇文所安教授还在中文系二楼演讲厅为北大师生奉献了题为《桃花源的长官》《缺席的石头》《悉为己有》《回声:读法》等四场专题讲座。当初之所以没有整理讲稿,是尊重讲者意愿——以日后刊行的英文著作为准。
倒是6月1日在北大五院中文系的演讲厅,宇文所安教授夫妇应邀与众多中文系教授座谈,其中妙语连珠,随便引两段:
“在哈佛,只有一门文学史课,就是中国文学史课,别的系,不管是英语系、法语系,他们完全没有文学史的课。为什么有中国文学史的课?中国文学的作者,他们做文章的时候,他们自己知道中国文学史,有中国文学史的意识。如果你不是从他们的观点里看他们怎么对待过去和传统,就没有办法理解他们。如果我们讲梵文的文学史,就完全没有意义,为什么?因为梵文作家虽然很多,跟中国一样丰富,但是他们写东西的时候,没有文学史的概念。”
“最好的文学教育,我想是阅读文本。学生一开始先看文本,后来再看理论。让学生对文本感兴趣,后来那个环节,才是讲到语境(context),然后再到文学史。从小的到大的。可是学习文学史的原因,还是为了要再回到文本本身。如果不能帮助你看文本,学那么多知识有什么用?”
当然,这只是摘引,必须跟前后对话联系起来,再兼及其专门著述,才能真正明白他的立场。这篇题为《文学史的书写与教学》的座谈纪要,初刊《现代中国》第十三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后收入我主编的《文学史的书写与教学》(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知道的人很少,值得推荐。
陈平原教授主编的《文学史的书写与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