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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分钟,没一句台词,却想跟你聊聊全人类的心病

2026-05-02 15:12
这是今年静安现代戏剧谷展演中一个风格独特的作品,比利时伯格曼剧团带来的《羊人奥德赛》。这个由四位艺术家组成的团体自2008年成立以来,就不从剧本出发,而是从一幅画、一个念头、一帧图像开始,让舞台自己开口说话。2023年,剧团获威尼斯双年展戏剧单元银狮奖。4月30日-5月2日在上海的三场演出,是《羊人奥德赛》在中国大陆的首秀。
本文剧照来自上海静安现代戏剧谷公众号
75分钟,不说一句话,却想跟你聊聊全人类的心病。故事简单到近乎残忍:一只羊觉得自己不该只是一只羊,它拼命想变成人。它站起来了,穿衣服、学走路、娶妻、生子、遭遇暴力,最后被剥掉羊皮、缝上人造的“人皮”。它拼尽全力完成了一场自我改造。
结果呢?羊群嗅到了它身上“人类的气味”,远远躲开;而人类从头到尾就没正眼看过它。它成了一个半人半羊的怪物,困在一条永不停歇的传送带上,往前走却原地踏步,停下来就被甩回原点。
那么,这个“羊变人”的故事,到底想说些什么?
舞台上给出的答案并不温情。羊的“人化”,被精确地拆解为一套荒诞的社会模仿:穿西装、谈恋爱、娶妻、生子。但全剧最令人不安的场景,恰恰发生在“生育”这个本应象征希望的时刻。一场怪异的仪式以及短暂的喂养之后,迎来的竟是一个死去的婴儿。这个瞬间,砸碎了所有关于“繁衍”“未来”“成为更好”的玫瑰色滤镜。
羊的觉醒,从它站起的那一刻起,就被处理成一个永远无法融入的过程。它以为的“人群”,不过是一群同样在传送带上徒劳奔走、面目模糊的另一种生物。它模仿人类,却发现所谓“人性”本身就是一个流动的、从未定型的东西。
从卡夫卡的甲虫到尤内斯库的犀牛,我们在20世纪以来的现代戏剧里见过了不少关于“人变成非人”的焦虑。《羊人奥德赛》做了一次反向操作:不是一个人类沦落为兽,而是一只动物拼了命想撬开“人”的牢笼。它提供的不再是“沦落”的悲剧,而是一种更为积极、却也更为荒诞的求索。
但也必须承认,这出戏的意象有时过于密集,展览感偶尔会压倒戏剧性。那条从左向右永恒滚动的巨型传送带,毫无疑问是全剧最锋利的视觉定义。它既是时代洪流,也是每一个人脚下那条不断后撤的路。你逆着它走,等于原地踏步;你停下来,则会被裹挟而去。这个意象对“无效努力”的隐喻是绝妙的。
但舞台上其余的符号,牛头人被刺穿、羊皮被剥除、手术台上的缝合与改造,尽管震人心魄,有时却滑向了直接的“概念陈列”,未能完全构成一种层层推进的情绪潮汐。
剧名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近期被热议的词:“奥德赛时期”。这个词被用来描述当代年轻人在工作、情感与自我认知中经历的漫长漂泊与迷茫。乍一看,这出戏简直是这个概念最完美的舞台注脚:那只羊,不就是每一个在“成为什么人”的迷雾中盲目行走的我们吗?
但有意思的是,荷马史诗里的奥德赛,最终是返乡夺回王位的胜利。而这只羊的的确确也回家了,在脱去羊皮、历经人间种种之后,蹒跚地回到那片最初的田园。可羊群因为它身上的“人类气味”远远避开。它回不去了,也从未真正抵达过人群。如果说现代人的“奥德赛”尚存一丝对归处的向往,那么这只羊的命运则在追问一个更尖锐的问题:你笃信的那个可以回去的“故乡”,真的存在过吗?
如果只看到这一步,或许我们错过了这部作品最为幽微的那层表达。
羊人最终拉响了头顶那口巨大的钟。那一声闷响久久回荡,的确像一曲挽歌。但仔细想想,那是它“主动”拉响的。不是被消灭,不是被吞没,而是由它自己来宣告一个阶段的终结。那一刻,它不再是那个在两个世界夹缝中乞求接纳的可怜虫,而是独自站在传送带上、为自己敲钟的存在。这钟声令人心颤,不是因为彻底的绝望,而是因为其中杂糅着一种苦涩的清醒:那只羊,终于不再假装自己属于任何一个群体了。
这不正是《羊人奥德赛》与“奥德赛时期”之间最本质的连接吗?当舆论场把“漂泊”描述成一种需要克服的过渡状态时,这只羊告诉我们:漂泊本身就是一种存在方式。那些在迷雾中行走的年轻人,或许并不是在“寻找归途”的路上暂时迷路,而是在学习如何与迷路这件事和平共处。戏里那句拉丁文箴言:“以非自然的方式玩耍,预示着虚空中的虚空”,听起来虚无,但换个角度想:认清某种虚空,不也是一种力量的开始?
伯格曼剧团的创作者斯特夫·阿尔茨曾说:“这是一部关于根本性孤独的作品。”但他紧接着说了一句话,或许比前者更值得被记住:“我们希望能够带来一些慰藉,让观众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
我认为这才是《羊人奥德赛》在最深处埋藏的、微弱的温度。它没有提供一个光明的尾巴,没有让羊人最终被某个群体接纳,但它让剧场里的每一个人,看清了那只羊。
说到底,这出戏并没有把所有温柔都撕碎。它只是在温柔的外壳下藏了一把手术刀,剖开我们对“进步”“归属”“成功”的种种幻觉之后,又悄悄在伤口上撒了一点点盐。而撒盐的人,就站在你身边。
正如那只羊站起来的一刻,它并不知道自己将经历什么。但它毕竟站起来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全剧最朴素、也最不可磨灭的一丝光亮。